曾犯错的孩子遇上不义,能讨回公道吗?

曾经,我是记者;现在,我是监察委员。但无论职场身分如何转换,我始终是两个孩子的母亲。

提笔写这篇序,依然手沉心痛。我的孩子早已成年,一个离家自立,一个大四,他们已经成长到能够理解、体谅我的方方面面,甚至给予建议,成为我内心最强大的支柱。然而同样是年轻的生命,凯凯(买生)却在 16 岁时,枉死于桃园少辅院。

算算年纪,如果凯凯还活着,今年该是19岁,再过几个月,他就可以迎接每个人一生,仅有的一次代表已经成年的 20 岁。他会是个什幺样的年轻人?无人能知,因为他在世上的脚步永远停留在3年前。

可悲的是,这并非出于自愿,是成人世界的残酷无情,让他的生命从此停格。

调查过程中,调阅了凯凯生前最后7天在桃园少辅院内的监视器画面,我不眠不休的看到结束,而他重病被扔进独居的禁闭室直到死前的 26.5 小时无声画面,却像发出了对这个世界最凄厉的控诉。

26.5 小时,整整 1 天又 2.5 小时,监视器画面显示的时间,一分一秒流逝,正在倒数他的生命,能想像一个身上有大片伤痕、病中孩子,无人照顾,活活等死的滋味吗?明明外面天空依旧清朗,人声仍旧鼎沸,他竟似一个破布玩偶被丢在一旁,无人闻问。换做是你、我的孩子,你忍任其发生吗?

26.5 个小时,看着这个被关在禁闭室内等待死亡的孩子,调查期间,重複再重複观看,心中痛楚,已巨大到无言,转换的是,要为这个形同遭弃的孩子,讨个是非黑白的决心。

死有轻于鸿毛、重于泰山。凯凯的死,于官僚体系是前者,但对众人,该是后者。2 年多前,在立法院审查我是否能承担监察委员重责资格时,我曾提及心中三大坚持。

一、为底层发声:

我生于贫困家庭,看到社会底层的孩子就像童年的自己,如能担任监委,可以监督政府资源公平分配,更彻底落实照顾弱势。

除了凯凯,会被法官裁定进入少辅院的孩子,家庭多数失能,这样的孩子,不只要矫正其犯错行为,更重要的是关爱与教育。然而因行政高层漠视,台湾的少辅院、矫正学校,分不到资源、人力严重不足,且长期把成人矫正方式套用于青少年,导致不过是虞犯的孩子,受到极不人道的对待。

凯凯有学习障碍,还是一名过动儿,他会犯错,大半是因其病症引发,在调查过程中,我另经手一真实案例,才惊觉少辅院是一处连正常孩子,都会被「管教」成罹患重度社会化行为障碍的地方,更何况凯凯。他进入重矫正、轻教育的少辅院,得不到任何资源协助,死,是他唯一的路?

二、为正义挺身:

当记者,我揭发、眼见无数公务机关怠惰与官商勾结的弊案,记者追求事实、真相,监委更进一步,可调查、纠正、弹劾、纠举行政机关及人员,收整饬官箴、平息民怨之效。

凯凯案,立委尤美女接受家属陈情,在立法院开了第一枪。法务部、矫正署因应之策,竟是让桃园少辅院与凯凯案一干相关人等,自愿退休的退休、调职的调职,企图规避、掩盖疏失;桃园地检署则以「无从认定死者身上不明红肿状况,确实係外力殴打造成,且经查无任何可疑施以外力殴打,致死者重伤而生死亡结果之嫌疑人,家属提出告诉亦未明确具体指摘申告之对象,是本件予以签结。」

官家轻践人命,莫此为甚!如同尤立委,我无法忽视凯凯身上大片的伤痕,难以置信桃园少辅院指称他是抓痒致死的说词。究竟发生了什幺事?何以法院裁定的感化教育,结果却像判了凯凯死刑?

事实是什幺?真相为何?我必须追个水落石出。因为凯凯的死,要有价值,他是第一个,也必须是最后一个。

三、为不公伸张:

江国庆案,江爸爸锲而不捨到报社向记者申诉,这桩冤案历经数届监委调查才获伸张,江爸爸的泪还留在我心底。到底台湾还有多少人权在官官相护的结构中,暗自哭泣。追究违法失职的公务员责任,是监委的职责。

凯凯阿嬷的眼泪在孙子亡故、桃园少辅院卸责、桃园地检署行政签结案子,一连串折磨后,已然流乾,但当她得知监察院要介入调查之际,泪水再度夺眶。我和共同查案的委员、协查人员,在调查报告公布后,落泪。

四位调查监委针对凯凯案提出弹劾多位相关官员,只通过了 4 名。我承认心中对此不无遗憾,却也深信这只是个开端。改变,不可能一步到位。在调查日记,最后我写下,2016 年 5 月 6 日法务部回函给监察院,全案重启调查;2016 年 10 月 20 日法务部回函已经议处包含矫正署吴宪璋前署长在内的相关主管。

我还是要再说一次,纵使正义的脚步迟缓,正义终将到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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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雨滂薄,走在桃园少辅院园区,要找买生的足迹。两年前,他因为疼痛无法上课,坐在楼梯间呕吐、趴在书桌上的最后几天,院方以影响同学上课把他隔离,让他断气在一个号称是病舍,其实是禁闭室的地方,不敢想像他临终前的痛苦、无助和恐惧。

媒体形容买生枉死在桃园少辅院,有如一片悄然落地的黄叶,又被扫乾净。让我们决定立案调查。没想到这个调查揭开了少辅院的悲惨世界,里面有太多的谎言、太多的粉饰太平,太多的官官相护,令人震撼!

我们要釐清买生是不是抓痒致死?我们发现彰化少辅院用「晒猪肉」来惩罚少年,有人在日正当中、有人一整夜被铐在晒衣场罚站的凌虐事实。

买生断气的地方叫病舍,其实是禁闭室,隔着一个 iPad 大小的洞口查看房内的一切。一个查不出伤口哪里来,严重病痛的孩子,他临终前被关在这间狭小的幽禁空间,桃园少辅院前院长林秋兰被约询时一句「孩子是我们的宝贝!」真是无比的讽刺!大人的世界不仅无情、更是虚伪。

根据台大医师的判断,买生死亡当天下午 4 点多,已接近休克,却没有让他戒护就医,林秋兰院长说当天下午 4 点 38 分,她还透过那个 iPad 大小的洞口问:「凯凯你还好吗?」买生还点头示意:「很好!」但一个小时后就断气了!林院长的问候不仅冷漠、无情、也不是事实!因为从监视器画面看到买生当时已经奄奄一息,根本无法回答。

桃园少辅院卫生科内有医疗仪器、病床,但没有给买生使用,应该把他送医院戒护就医,却关在禁闭室内,结束他短短的生命。

其实,买生曾向少年保护官表示被欺负,曾说:「被打,手快断了」,调查结果是他胡言乱语,院方对他更加严格管理。

他身上伤口怎幺造成?死因是什幺?根据院方纪录,同学说他单手做伏地挺身运动伤害右肩疼痛,老师说没有人打他。台大医生说不是运动伤害,是钝力撞击。法医说,解剖时,血中有大片的脓汁,倾向殴打致伤、未就医,伤势至少一周以上才会形成脓胸,少辅院随时都应该将他戒护就医,怎幺会死在禁闭室里?

桃园少辅院三位看着买生死亡的管理员说,他们不知道买生伤口怎幺造成,但院内说法很多,他们也不相信是运动伤害致死,还以为检察官会查出真相,可惜没有。他们分别在买生死亡当天早上 9 点、下午 4 点多告诉主管买生不对劲,应该送医院戒护就医,但是训导科长陈立中下午 4 点多还对买生说「不要再假鬼假怪!」一个多小时后买生死亡。

检察官约询戒护的管理人员时,陈立中要求不要讲出这句话。被约谈的人,有人事前、事后都要向他报告。他给矫正署的报告是:「买生反应不想吃晚餐,为顾及其体力,于 17 点 30 分由同学餵食晚餐时突然昏倒,急救后死亡。」从监视器看到买生不是不想吃,是连最后一口饭都不能吃了,不是突然昏倒,是在禁闭室内等待死亡。

约询时法官的说法让我震惊反问「他们犯了什幺滔天大罪?为什幺让孩子受到不人道对待?」林雅锋委员说「法官裁定时,也想哭!因为不知道要把孩子安置到哪里?」法官担心一旦说了真话,如果无法改变感化教育的现况,这些孩子的处境会更惨。

彰化少辅院院长詹益鹏一开始强调用爱的教育,否认有「晒猪肉」的处罚,后来不仅承认还一再更正:只有一次是两人?是七人?又更正是三次?是四次?最后承认「晒猪肉」是习以为常,真是耸人听闻的凌虐少年事件。

走访桃园少辅院、彰化少辅院、诚正中学时,看着孩子一张张期待被被关心的脸庞,心中无比难过,我不断想着「何处是儿家?」孙大川副院长说,这些孩子好像帮大人承受所有的苦难,蔡培村委员说如果教育资源不进来,悲剧会再重演。

生命没有贵贱之分,人权没有尊卑之别!面对七成来自单亲、隔代教养的这群孩子,他们的人生不应该只有「卑微」两个字。少年辅育院理当是协助他们矫正、翻转人生的地方,不应该是践踏他们最后一丝尊严、甚至是生命的地方。